又到端午节,更尽一杯雄黄酒
     

    五月,栀子花洁白的梦在骄阳下如期绽放。随香而至的端午,扬千载不朽风帆,驶过汤汤汨罗江流,溯洄历史的港湾,潜进绵长醇厚的酒香。那酒,一定是雄黄酒。

    端午前夕,父亲必从药铺里碾回一小包明黄色的药末和一小包香料,分与左邻右舍,剩下的交给细心的外婆保管。香料是用来包香囊的,我和小姐妹们自然喜欢得不得了。而另一包是什么呢?我曾搬来小板凳,踩上去,踮着脚尖才拿出外婆藏在高高的床头柜盒子里的明黄色纸包,好奇地打开。瞧着那色泽鲜亮的粉末,猜测着,遐想着,有一种仪式感很浓的神秘意味。

    端午节这天,父亲早早下班,邀约了大伯和肖叔到外婆家相聚。外婆家在城郊,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,一亩见方的林盘碧树参天。院子旁的小沟边上,一株小胳膊般粗细的栀子,花开满树,黄白相间,香浓馥郁。

    枫杨那时候不叫枫杨,父亲说它在当地叫麻柳。它的叶子和树皮、树根都是中药。端午来临前,外婆院子里的麻柳早就过了杨花季节。树枝上挂满了一串串碧玉般的小鸭子。它们整齐排列,又都探头探脑的张望,好像在寻找丢失的一段时光。

    院子里多的是梧桐树。遍植梧桐,却没有引来一只金凤凰,倒是乐了那些长尾巴的画眉鸟。抬头低头间,它们娇叫一声,一掠而过,逗得大黄猫弓着腰背,甩着细长的尾巴,“喵呜”一声,箭一般射出去,又灰溜溜地回来,挨着你的腿脚“呼噜,呼噜”地缠磨人。

    那画眉鸟得胜似的,高居枝头,恣意地放开歌喉,引得林子里各种鸟儿扑棱棱飞起,落下,加入这此起彼伏的多部轮唱。这样的唱和声里,外婆笑咪咪地送上一杯飘着茉莉花瓣的清茶,端出一盘早就备好的炒蚕豆。一阵寒暄过后,父亲已在高大的皂荚树下的石桌上摆开了“战场”。“楚河”、“汉界”,这是我最先认得的几个汉字。

    院子里鸟声渐歇,池塘里的大白鹅又扑扇着翅膀摇摇摆摆的回来了。它们“戆、戆、戆”的大声叫着,这边激战的几个人全不理会。肖叔围着石桌焦急地转来转去。大伯和父亲紧拧着眉头,虎视着全局。每当他们鼓角齐鸣,厮杀声起,肖叔就“咕咚”一声喝干大半杯温凉的茶水,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竹茶几上——“将!”他的话音和父亲落子的声音几乎是一个频率。


    肖叔是父亲多年的朋友,嘴碎,心好。他看不得哪方吃败仗,一会儿指点这个,一会儿指点哪个。有时候还忍不住伸手从人家手里抢了棋子,“啪”的一声落在父亲画在石桌上的棋盘上。我傻傻地看看父亲,又看看有些愠怒的大伯,歪着脑袋问:“肖叔,你是哪家的军师?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,瞬间化解了冰冻三尺的局面。

    偶尔,大伯胜棋心切,在落子前必眼神犀利地逼视着肖叔:“观棋不语!”我立刻补充:“真君子!”暂时落败的父亲身子坐得笔直,他叉开双腿,一双大手按在膝盖上,屏息凝神地思考反败为胜的路子,连眼珠子都一动不动,雕塑一般。这样胶着的情形,我看得实在着急,可大人们一点也不着急。后来父亲说,这叫大将风度,临乱不慌,沉着稳重

    林中有风时时眷顾,清凉,舒爽,并不觉得酷暑难耐。因棋逢对手,父亲的鼻尖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。厨房里,外婆和姨妈忙碌着,常有嬉笑声隔空传来,缓和了战场上的铁马金戈。

    旁边的大圆桌上,已经摆出了三大碗豆花儿,还有父亲喜欢吃的韭菜炒鸡蛋,中间的青花大瓷碗里,是外婆挂在灶头前的横梁上熏得发黑流油的老腊肉。豆花儿蘸水端上来了,大圆桌周围的小碟子里红油亮亮的,衬托着满桌的菜,开花一般好看。

    那“战场”离大圆桌就三五步的距离,激战犹酣的三个人依旧默然守着那盘残局,绞尽脑汁地谋划。最终,还是肖叔忍俊不住:“上马,飞相,将!”父亲瞪着眼,“啪”的一声放下手里高举半天的棋子,大声吼:“真君子!”母亲赶紧喊:“就座了,就座了!先生,你的酒呢?”此时,父亲面色缓和,语气诚恳:“走,坐下喝端午酒!”然后,左右手搭在大伯和肖叔的肩头,连推带扶地送他们入座。

    父亲欢天喜地跑进屋,捧出两瓶藏了好久的蜀州春,拧开盖,倒进一小包雄黄粉。父亲盖上瓶盖,一边摇一边大声说:“雄黄,雄黄,解毒除燥。蜀地多湿,湿热成疮。虫咬蝎伤,不离雄黄。蚊蝇虫毒,望风而逃!”打开瓶盖,斟满三个大瓷碗,酒香四溢。

    父亲将食指伸进盛满酒的碗里点了几点,弯曲食指与大拇指圈成一个圆,再往天地间一弹,然后又沾了沾纸包里剩下的雄黄粉,涂在我们小姐妹们的眉心间,喊一声:“端午了,喝酒!”大家热情高涨,陆续就座。男子汉们谈天说地,劝酒吃菜,直闹到月上中天。

    酒过三巡,微醺的肖叔开始讲《白蛇传》,然后手持竹筷边敲酒碗,边长声吆吆地唱起“水漫金山寺”选段。唱着唱着,他离座而起,双手急速地翻飞旋转,声音凄楚悱恻,让人闻之落泪。大伯解释说,是白素贞喝下了许仙的雄黄酒,腹疼难忍,在遍地打滚呢!肖叔的唱词,为这个端午节增添了些许的伤感。我替白蛇惋惜,全心的付出,竟然遇见一个害她的男人。
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我开始默默地怨那个叫许仙的人,恨那个多管闲事的法海。大人们只顾着开心,时时打断了肖叔的表演,自己即兴来上一段。有时候,明明是大伯正在讲着故事,大家又总打断插进几句,补充几段。我都不知道主讲是哪一个了。

    母亲说:“你们尽讲玄龙门阵了!端午节本来是祭奠怀念屈原的日子。”那年端午节的酒桌上,我听到了关于白蛇娘娘的故事,她的痴情,她的勇敢,她的不幸都深深感染着我;那年的酒桌上,我第一次听到了屈原的故事,听到了——“入不言兮出不辞,乘回风兮载云旗。

    悲莫悲兮生别离,乐莫乐兮新相知。”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”虽然我听不懂这样深奥的诗句,也感受不到诗人屈原内心的哀伤与渴求,但是,我分明觉得他的痛传染给了我,我也开始痛了。望着狼藉一地的粽叶,嗅着一阵阵酒香,摸摸额头上父亲抹上的端午印记和胸前的香囊,一条叫汨罗的江奔腾而来,呼啸而去。心,忽然沉沉的。


    又到栀子飘香时。端午又临,可家里再无人喝雄黄酒,也再没有人给我讲白素贞。背《离骚》,那是我中学以后的功课了。

    那些曾经温酒暖肠的人和事,倏忽远去。只有那一帘清风依旧从竹林间拂过,空空的声音,呜呜地响,如泣如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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